美国囚犯占全国人口比例高居世界第一，刑满释放人员重新犯罪率也高得出奇。如何帮助这些人更好融入社会？

　　在高技术企业云集的加利福尼亚州，公益人士将计算机编程等技术课程引入监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打开一扇窗户】

　　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内，克里斯·舒马赫尔和另外十几名“同事”紧盯电脑屏幕，打出一连串彩色代码。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囚服，你会误以为他是个普通“码农”，很难想象到他因杀死贩毒同伙已经在加州圣昆廷监狱呆了１６年。

　　舒马赫尔对这份一小时能拿１６.７７美元的差事很满意。要知道，全美多数囚犯一小时连一美元都挣不到，何况他确实很喜欢编码，晚上还琢磨着白天遇到的难题。更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为他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打开了一扇“窗”——重启新生活的可能。

　　舒马赫尔效力的是一家全新的技术企业“最后一英里奏效”，由监狱管理者和非营利组织合营。舒马赫尔作为第一批员工，经培训为短租房网站“空中食宿”（Airbnb）等技术企业编程。只要干得好，他不愁明年假释后出路——在全美，特别是离圣昆廷监狱不远的旧金山和硅谷，目前急需这样的编程人员，且给出的薪水不算薄。

　　当然，这样的好事不是每名囚犯都可以得到。监狱规定，要想到这家企业拿工资，首先得从“最后一英里”培训项目毕业。这个项目负责培训囚犯企业管理和计算机编程技能，申请者必须保证两年内在监狱无不良记录，且至少拥有高中同等学历，然后还要参加笔试、逻辑测试和一对一面试。竞争相当激烈，录取率仅约１０％。

　　即使进入这个项目，要想顺利毕业也不容易。且不说课程难易，单是培训纪律就相当严格。每名被录取者培训前要签一份纪律保证书。一旦上课迟到或在监狱行为不端，将立即终止培训资格。不过，这种情况迄今没有发生过。

　　【不堪重负的监狱】

　　圣昆廷监狱是加州最古老的监狱，有１６０多年历史，关押着不少重刑犯。目前仍有７４０余名死刑犯关押于此，人数之多远超美国其他监狱。曾几何时，这座监狱也像其他监狱一样不堪囚犯管理重负，直至一批技术精英志愿者的到来。

　　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报道，全美各级监狱关押的囚犯已由１９８０年的５０万激增至２３０万，相当于每１０万人口中就有约７００名在监狱度日，比例之高居全球首位。但监狱生活似乎很难使犯人真正改头换面，约三分之二刑满释放人员出狱３年内会再次被捕，约半数出狱者３年内将再度获罪入狱。

　　这些数字意味着监狱常年人满为患，对管理者和纳税人而言，则是一笔沉重的财政负担。数据显示，美国每年要在监狱上花费８００亿美元，关押一名囚犯年均耗资３万至４万美元，换言之，一名囚犯每天要花纳税人８０多美元。按照纽约大学法学院布伦南司法研究中心资深律师劳伦－布鲁克·艾森的说法，在社区监管一名假释者平均每天只需３.４２美元。

　　艾森说，犯人们在监狱自组帮派、恃强凌弱的现象屡见不鲜，监狱方惯用重典治之，动不动就关禁闭、上拳脚，但效果并不好，无助于帮人改过自新。“一项又一项研究显示，一罚了之反而可能事与愿违，囚犯在牢狱待得时间长了，重犯率反而会增加，”他说，“在很多案例中，向犯人提供医疗、教育项目和职业培训要有效得多。”

　　美国智库兰德公司２０１４年研究发现，狱中接受教育培训的囚犯出狱后三年内“二进宫”的几率比其他犯人减少４３％，找到工作的几率则比其他人高出１３％。

　　公众对于监狱的看法也在转变。９月一项民意调查显示，近七成美国选民认为司法体系主要目标是改造囚犯，帮他们出狱后融入社会，减少再次犯罪。可是，如何实现这个目标？不少监狱在艰难尝试，圣昆廷“就地取材”的尝试取得了显著成效。

　　这家监狱位于马林县，属于旧金山湾区，附近有不少ＩＴ企业。近年，数以千计来自旧金山市和马林县的志愿者通过各种项目帮助监狱内约３８００名囚犯，而这些热心志愿者中不乏技术精英，比如创建“最后一公里”项目的克里斯·雷德里兹。

　　【技术精英的尝试】

　　雷德里兹是硅谷技术风险基金公司“跨媒体资本”经理，６年前作为志愿者第一次进入圣昆廷监狱，向犯人们介绍企业管理。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听众的热情。

　　“这些人提前做了功课，”他回忆道，“谈话比我预期要深入得多。”

　　这次接触促使雷德里兹决定利用专长帮助犯人掌握谋生技能。他和妻子兼合伙人贝弗利·帕伦蒂每周访问一次监狱，希望能和犯人们相识、相熟。过程很艰难，夫妇俩用了一年时间才赢得对方信任。

　　监狱管理方起初对雷德里兹的计划也心存疑虑，早期安排双方在墩布间见面。就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雷德里兹设计课程，聘请教师，逐渐赢得州政府支持。２０１２年，非营利项目“最后一英里”正式成立，向囚犯提供职业培训并帮他们获释后找到工作。两年后，雷德里兹引入编程内容，这是美国监狱首个计算机编程培训项目。

　　对政府而言，这件事很划算。美国囚犯数量２００９年达到顶峰，之后有所下降，但每年仍有约６０万犯人或假释，或刑满释放，这对社会管理而言压力不小。专家说，要使这些人成功融入社会，狱中教育、职业培训和心理咨询必不可少，但现实是监狱在这些方面缺口极大。

　　“狱中教育是个双赢的活，”从事司法研究的非盈利机构薇拉司法研究所判决和教养部主任弗雷德·帕特里克说，“在狱中教育上每投入１美元，就能通过减少重犯率赚回４美元至５美元。”

　　加利福尼亚监狱管理局数据显示，职业培训能显著降低重犯率。在监狱企业工作过的囚犯重犯率约为９％，而加州犯人整体重犯率则高达４５％。

　　迄今，已有８０名囚犯完成“最后一英里”培训，无人出狱后再次犯罪。今年９月，这个项目与加州监狱管理局合作成立企业“最后一英里奏效”，向囚犯提供带薪工作。

　　在雷德里兹眼中，编码不仅给犯人们提供一种求职的可能，更是培养他们的合作精神和职场技巧。在监狱中，囚犯们往往会基于肤色、族裔、经济条件等分成一个个小团体，而在他的项目里，人们不分彼此，通力合作，一起学习交往礼仪。

　　【榜样的力量】

　　“最后一英里奏效”十分看好自己的发展前景。它计划未来几年将培训项目需要的教室扩展至５间，员工增至９６名。数据显示，截至２０２０年，美国预计出现１００万个网络开发方面的岗位缺口，而这家独特的合作企业提供的人才正好对口。

　　将编程引入监狱的做法也很快产生巨大的示范效应。编程项目目前已推广至加州另外５座监狱，影响力甚至波及美国其他州甚至海外。今年６月，华盛顿州西雅图市一个名为“解环”的组织开始和当地社区大学合作，向两家州立监狱提供计算机编程培训。组织方希望最终能帮助接受培训的犯人出狱后在西雅图地区找到编程工作，要知道，这份工作在当地年薪可达１２万美元。

　　犯人们如今有了新的榜样，比如达内尔·希尔。

　　希尔在圣昆廷监狱服刑２４年，２年前获释。刚出狱时，外边的世界对他而言是那么陌生，就像“走进另一个星球”——手机，推特，博客……一切都要从新学起。但他一点也不为生活发愁。

　　作为“最后一英里”培养出来的“码农”，他很快在旧金山一家纯天然产品分销公司“合作果园”找到工作。两个月内，他的工作能力和人品帮他赢得一个更好的岗位，他目前在这家拥有百万美元资产的企业管理仓库。

　　成功融入社会的希尔回到圣昆廷监狱现身说法。他告诉大家：“等你们出来，我这儿有份工作。”

　　今年上半年，阿拉明·麦卡杜获得假释，经希尔介绍来到仓库实习。三个月后，他凭借优秀表现成功转正。虽然住在简陋的八人间，每晚有宵禁，每月还要找假释官报告一次，但麦卡杜很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在他眼里，打包货物、控制质量“是份相当大的责任”。

　　“合作果园”首席主管斯图尔特·兰德斯贝格很欣赏希尔这样受过培训的前囚犯：“对于从那个项目出来的人的素质和态度，我再怎么夸奖都不为过。达内尔清楚他不仅仅是为自己工作，更是为公司……为这个项目今天和今后的所有成员。”（王鑫方）（新华社专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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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许义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