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界先驱林白水有一句名言:“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说假话。”他不仅敢讲真话,秉笔直书那个时代的真相,而且辞锋犀利,尖刻透底,在革命宣传中独树一帜。
林白水1874年1月17日出生于福建闽侯县。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应邀赴杭州参与创办求是书院、养正书塾等新式学堂,主张“要革命,就要读书”。此间涉足新闻,担任《杭州白话报》、《中国白话报》、《警钟日报》主笔、总编辑。林白水行文明白如话,通俗易懂,成为中国新闻史上最早用白话撰写文章的政论家之一。他提倡的“白话”其实就是真话,直抒胸臆,真情毕露。1904年11月,清廷大肆庆贺慈禧70岁寿辰,林白水愤而写下一副对联在《警钟日报》发表:
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只剩一人何有幸?
五十失琉球,六十失台海,七十又失东三省,五万里版图弥蹙,每逢万寿必无疆!
林白水曾三次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结识了孙中山、黄兴、宋教仁等并参加了同盟会、光复会,孙中山手书“博爱”条幅相赠。辛亥革命后,林白水曾一度追随袁世凯,但袁世凯的皇帝梦很快被打碎,一命呜呼。林白水看破了政治舞台上的翻云覆雨、尔虞我诈,下决心重操新闻旧业,从此开始他生命中最后10年的艰难跋涉。先后创办《公言报》、《平和日刊》、《新社会报》等报纸,并开始以“白水”为笔名发表论说、通讯,他说自己字少泉,“泉”字身首异处即为“白水”,表示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同时他家乡有座白水山,“吾乡青圃白水山是吾他日魂魄之所依也。”因而他无所顾忌,行文亦庄亦谐,辛辣无比。
《新社会报》经济上不能独立,往往依靠某一政治集团的补贴,而林白水对他们的黑幕了如指掌,“议论个人短长,或揭人隐事,涉及权贵私德问题,形容备至,不留余地”,他常常把矛头指向政府财政机关,不给报纸经费就指名大骂一顿。《新社会报》还因披露吴佩孚动用飞机炸弹和盐务公债的黑幕,被警察厅勒令停刊,林白水本人入狱。出狱两个月后(1922年5月1日)《社会日报》改名问世,林白水在复刊词中说:“蒙赦,不可不改也。自今伊始,除去新社会报之新字,如斩首级,示所以自刑也。”
1923年1月18日,教育总长彭允彝谄媚军阀,破坏司法独立,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忿而辞职,引发了学界的驱彭风波。林白水接连在《社会日报》上发表多篇新闻述评,盛赞蔡元培的为人,“更无一人足以比拟蔡氏于万一”,谴责“议长政客与学生宣战,皮鞭枪把击伤无数青年”的罪恶行径,与权势力量短兵相接,推波助澜,直接促成北京八个大学摆脱教育部宣布独立。2月18日林白水在“紧急新闻”中登出一篇《吴大头之进项》,骂吴景濂“塞外的流氓,关东的蛮种”,结果触怒当局,报馆被查封三个多月,林白水也被囚禁了三个月。
林白水办报无情鞭笞上层社会的黑暗,又同时关注普通百姓的疾苦,反映他们的呼声。他撰文说:“天下是我们百姓的天下,那些事体,全是我们百姓的事体。倘使把我们这血汗换来的钱粮拿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家分去瞎用……那是万万不行的!”他深入街头巷尾听取民众反映,采写关于洋车夫等平民生活的报道,曾使“都门中下社会胥为震动,报之销路飞涨”,“北京之中央公园,夏日晚凉,游人手报纸而诵者,皆社会日报也。”这年冬,北京《晨报》馆被捣毁,林白水也接到恐吓信,同时他考虑到自己家庭经济上面临的困境,遂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于是在1925年12月1日的《社会日报》上登出一则《白水启事》:“今则年逾五十,家徒四壁,一子一女,学业未成,外对社会,内顾家庭,犹多未尽之责,迭承亲友劝告,勿以言论召祸。自今日起,不再执笔为文……”他将这天自己撰写的时评署名为“记者”。
哪知舆论和读者都不相让,纷纷挽留这位敢讲真话、为民出气的代言人。五天内林白水收到200多封读者来信。林白水从社会舆论和读者的反应中汲取了力量,也感到兴奋,于是相隔20天后,他再次登了一个《白水启事》:“这半个月之内,所收到的投书,大多数是青年学生,都是劝我放大胆子,撑开喉咙,照旧地说话。我实在是感激得很,惭愧得很。世间还有公道,读报的还能辨别黑白是非,我就是因文字贾祸,也很值得。”人们注意到,当天的时评又出现了“白水”的署名。
1926年4月26日,《京报》社长、著名新闻评论家邵飘萍在北京惨遭奉军杀害。黑云压城,人人自危。但林白水却临危不惧,竟然在5月17日发表时评《代小百姓告哀》:“直奉联军开到近畿以来,庐舍为墟,田园尽芜,室中鸡犬不留,妇女老弱,流离颠沛……赤党之洪水猛兽未见,而不赤之洪水猛兽先来!”5月21日的头版头条发表《敬告奉直当局》:“吾人敢断定讨赤事业必无结果,徒使人民涂炭,断丧国家元气,糜费无数国币,牺牲战士生命……”5月26日评论说:“军既成阀,多半不利于民,有害于国。除是死不要脸,愿做走狗,乐为虎伥的报馆,背着良心,替他宣传之外;要是稍知廉耻,略具天良的记者,哪有转去献媚军人的道理。”6月5日发表《欢迎吴张者注意》,再次抨击炙手可热的军阀以及趋炎附势之徒。
主宰北京的张宗昌早就对林白水不满,因为他曾被林讽刺为鱼肉百姓的“狗肉将军”、遇上敌人就跑的“长腿将军”;而财政次长潘复乃张幕后军师,被称为“智囊”,早在前两年林白水就因在报纸上揭露过他而引起他的忌恨。此次潘复一心想当财政总长却没当上,林白水又在1926年8月5日的《社会日报》发表时评《官僚之运气》:
狗有狗运,猪有猪运,督办亦有督办运,苟运气未到,不怕你有大来头,终难如愿也。某君者,人皆号之为某军阀之肾囊(即睾丸),因其终日系在某军阀之胯下,亦步亦趋,不离晷刻,有类于肾囊之累赘,终日悬于腿间也。此君热心做官,热心刮地皮,因是有口皆碑,而此次既不能得优缺总长,乃并一优缺督办亦不能得……
林白水在文中将“智囊”变作“肾囊”,张宗昌又有“长腿”绰号,此文一出,见者无不拍手大笑!潘复当晚也看到这篇嬉笑怒骂的奇文,气得七窍生烟,先是给林白水打电话,要他在报纸上更正并请罪,林以“言论自由,岂容暴力干涉”而断然拒绝;潘复恼羞成怒,拿着报纸在张宗昌面前哭诉,要求立刻枪毙林白水。张看后,也认为林如此公开谩骂,侮辱人身,实属过分,于是8月6日凌晨一点下令让北京宪兵司令王琦将林逮捕,关押在宪兵司令部。
林白水自知此次凶多吉少,于凌晨4点写下遗嘱:
我绝命在顷刻,家中事一时无从说起,只好听之!爱女好好读书,以后择婿,须格外慎重;可电知陆儿回家照应。小林、宝玉和气过日。所有难决之事,请孙、淮生、律阁、秋岳诸友帮忙。我生平不做亏心事,天应佑我家人也。
丙寅八月七日夜四时万里绝笔(应为八月六日——笔者注)。
林白水被捕的消息传出,京中友好纷起营救。杨度和《黄报》记者薛大可等找到张宗昌苦求,甚至长跪不起。京剧名角程砚秋、杨小楼力陈林先生不可杀。郝鹏更以身家性命担保“林今后绝不如此放肆无礼”,张遂答应释放,郝鹏当场代写释放手令请张签字,并连夜直奔帽儿胡同宪兵司令部,王琦叫他在客厅“稍候”,但不久传来的却是手令来晚了,林早被执行的消息。
事实是,王琦接到手令后曾与潘复密商,于是日(8月6日)凌晨4点10分,将52岁的林白水押赴天桥刑场,未经审讯就以“通敌有证”的罪名匆忙枪决,然后谎称手令来迟一步。8月7日《晨报》报道,“子弹从后脑入,左眼出。被难之时,林身穿夏布长衫,须发斑白,双目犹未闭,陈尸道旁,见者为之酸鼻。”这一天离邵飘萍被杀相距不过百日,而且都在同一地点罹难,真是“萍水相逢百日间”。两位著名报人皆因“说真话不说假话”惨遭杀戮,成为中国新闻史上最悲怆的一幕。
林白水遇难后,他的徒弟建书到场收殓,厝于南下洼龙泉寺。19岁的儿子林陆起正在美国读书,14岁的女儿林慰君闻讯吞药自杀获救,将父亲的血衣埋于香山万安公墓。1928年北伐成功后,首任北平市长何其巩主持召开邵飘萍和林白水的盛大追悼会,悬挂的挽联是:
以身殉报一样飘萍身世
为国捐躯千秋白水文章
1985年7月30日,国家民政部追认林白水先生为烈士,他的家乡闽侯县也修建了林白水纪念馆。敢讲真话的一代报人林白水,用他的生命和热血写下了中国新闻史上光辉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