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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无需想起也不会忘记
2020-03-25 07:53:30 来源: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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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市中心医院医生接收志愿者送去的物资。

李小熊在手机上对接信息。受访人供图

  3月19日,湖北省武汉市一家药店,几名志愿者在帮忙买药。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赵迪/摄

  过去两个月里,武汉任何一支寻常的志愿者车队,都见到过这个封闭的城市生出的各种需求。其中这样一支队伍,给殡仪馆送过菜,给紧急建成的火神山医院送过物资,在隧道里到处寻找流浪汉递上盒饭。城市不同角落里,有人需要卫生巾,有人扭伤了脚,有人要给小奶狗打疫苗。在一个感染了病毒的三口之家,父亲去世后遗体被送至殡仪馆,需要身份证才能办理火化手续。女儿站在路边打车始终打不到,在微信朋友圈里感慨世态炎凉。车队里的志愿者辗转找到她,冒着风险拉她去了殡仪馆,送去那张小小的卡片。

  这支车队里,有人春节前老家亲人去世,等着疫情快点结束,回去奔丧。有人在做小生意,门面耗着,养家糊口的压力很大,成员李小熊说:“大家都不是条件很好的人,还都在帮助别人。”“李小熊”是个化名——这是她受访时的意愿。

  车队里一个叫“屈屈”的24岁姑娘,用板车推着堆成山高的物资满城跑。她是甘肃人,因为疫情留在武汉,自学给志愿者理发。她并不富有,但别人吃不上热饭,她就送去微波炉。有一次李小熊跟她约地方见面,说遍了武汉的地标,她都不知道,可她自信地说:“你要是问我各个医疗队在哪,全武汉我都能找到。”

  为了避免上厕所,有的车主连水也不喝

  李小熊总结自己,第一爱美,第二爱打游戏。她是医疗美容从业者,兼职做游戏主播。在游戏世界里,她拥有专业的“装备”,带队参加过国际性比赛。她两个月没碰过游戏了。车队每天免费运送人员和物资,起名“风神突击队”,他们自己做了车标,贴在挡风玻璃上。

  这些车主是处于供给和需求之间的人。他们牵过线的物资包括一次性头绳、指甲刀,甚至2万支护手霜,还有人提出要向逝者捐赠墓地。需求和供给伸出无数线头,需要人工捏合在一起,李小熊觉得“很费脑子”。“在疫情里经历最多的是,手机滑开之后,突然忘记要干吗,脑子一片空白。”

  车主平时都爱惜车,但加入车队后,有些散装蔬菜拖泥带水,照样往车里搬。团队偶尔意见不合,闹起矛盾,只要任务来了,争吵马上中止,大家接龙似地站成一排传送物资。有时候,两三个人要搬100多箱矿泉水或者泡面。那些20多岁的年轻人,在家里平时连碗都不洗,“每天都在抱怨说腰酸背痛累死了”,她总以为他们以后不会出车了,结果第二天一大早,他们还会问“今天有什么任务”。

  李小熊住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旁,1月23日武汉“封城”,当天下午,她看到医院缺物资,便打算购买一批口罩捐赠。她在微信朋友圈发了需求,留下电话,几个小时后,同样愿意捐赠的朋友以及面临物资短缺的其他医院也找来了。为了运送物资,她又征集私家车主,车队自此匆忙设立,当天就集合了60人。

  紧接着,需要接送的医护人员找来。医院三班倒,凌晨三四点也有医护打来电话。车队跟着连轴转,为了避免上厕所,有的车主干脆连水也不喝。

  除夕夜那晚,李小熊后座上的医生突然崩溃,嚎啕大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受不了了。”医生边哭边喊。“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疫情有多么严重。”她说。以前她总觉得“数据看起来还好”“这个病没什么大不了,过几天就没了”。亲眼见到一个成年人的崩溃,她一边流泪,一边继续在手机里“盘数据”——就算哭,她也不能耽误对接信息。同她一样,车队成员在开车时,想到心酸的事情会忍不住流泪。

  “封城”之初,李小熊平均一分钟能接到两个求助电话,一天能加满好几个微信群。她写了几个回复模板,方便复制粘贴,有的是道歉解释自己回复缓慢的原因。两个月后,车队从高峰期的三四千名成员,退落至固定的二三十人。武汉正在改变,接送医护人员有了公共交通;防疫部门接管了医院的物资补给;连市民缺医少药也能网上下单同城配送了。往日生活正一点点浮出水面,因疫情而涌现的志愿者将慢慢退出。

  陆续退出的人中,有人办不出“防疫通行证”,有人表示“说实话,每天搬运物资特别累”,有人看到有志愿者染病,慢慢退出了。她觉得对此应该理解。她自己就是武汉的几万个确诊病例之一,甚至一家三口都感染了病毒。

  “我帮助了那么多人,但救不了自己的家人”

  车队组建几天后,1月28日,李小熊拿到了自己核酸检测为“阳性”的结果。当时她手机里仍像前几天一样接收大量需求和赠予信息。只是她感觉自己不同了,“右下肺异常密度,考虑感染性病变”像是来自地狱的难懂语言。

  发病后,她躺在床上,全身酸痛。微信响了,她没力气打字,就侧头,摁着屏幕发语音,“拇指肿成一个大红球,跟动画片里的一样。”

  做志愿者时,她把车反复消毒,自称有洁癖,口罩戴了两三层,“可能就是戴多了,佩戴方式不对,被感染了。”

  坏消息排着队,2月1日,她父亲开始发烧,接着是母亲。自从做志愿者,李小熊把自己关在房间,几乎不与父母见面,也正因此,直到父亲住院、母亲隔离,一家人散落在不同地方,她才知道当初一墙之隔,一家三口都在各自的床上搏命。

  父亲状态最不好,“像被发烧熬干了”,三五天内迅速严重,在房间门外都能听到他的喘息声。2月7日,父亲突然昏迷,母亲哭着给社区打了100多个求助电话。李小熊打市政热线,填求助表格,想尽办法拼得一张床。

  她用“万能”的朋友圈求助,但一分钟后又删掉了。“我每天跟医护对接,有医生跟我讲过床位紧张到什么程度,有时死去的病人尸体还没拉走,救护车已经把下一个病人搬来了。”

  她不想别人看到她的求助,平添一份绝望。母女俩只能再打120,得到答复前面还有400人,“我心里呐喊,我家人下一秒就要死了”。最后因为没有医院的接收条,急救车来了又开走了。她守在父亲身旁,生怕下一秒人就不在了,“唯一的感觉是,我帮助了那么多人,但救不了自己的家人。”

  2月10日,父亲等到了床位。李小熊后来才知道,母亲当时情况也不好,但她遮掩着肺部CT检测报告,睡觉也戴口罩,已经偷偷给120去过电话,怕自己撑不住。隔壁房间里,女儿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她知道女儿在做好事,也不多打扰。少有打过去的时刻,还被忙着“搬运”信息的女儿摁掉了。她有时担心,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听着女儿讲话的声音,默默走掉。

  那条在朋友圈里只存在了一分钟的求助信息,还是发挥了作用。“我每天眼睛一睁开,手机上两三百个人给我发消息,你今天好点没?你爸妈病好一点?你们家在哪里,我过来给你们家送饭、送肉、送水果、送药!”

  一个不熟悉的小伙子,步行一个小时,为她妈妈买了三盒盐酸阿比多尔。坐过志愿者车的医生远程看病,让她把片子发过去,护士送来消毒水,面包店老板送去面包。她说自己想吃肉,一群人送来自家做的腊肉。大部分人在家里躲避病毒,但有人愿意顶风骑车为她一家做饭。“全世界的关心都笼罩着我,我就得坚持下去。”

  她吃朋友救急的药,慢慢自愈,把阴性的检测结果发到朋友圈,“从来没有那么多人给我点赞,都说好人有好报。”她以前在微博上也有十几万粉丝,但她真真正正觉得自己是“网红”,却是因为做志愿者。

  “即使再来一次,即使知道要被感染,我还是会做(志愿者)。”她说。

  2月17日,她因为核酸检测转阴后又复阳,住进了方舱医院。母亲在微信上每天发来很长的文字鼓励她,“写作文似的”说“你病好了妈妈才会好”。她的回复有时“比较官方”,有时则是“我在忙,没事别给我发信息”。一家三口分别时,她甚至想到会不会是最后一面,母亲说,一家人要比赛看谁先回家。

  她平时是个孝顺孩子,自己想买个300元的面霜,能放在网络购物车里犹豫几个月,给母亲买护肤品,刷几千元不心疼。

  在方舱,她还在做“云志愿者”,“舱友”们看她抱着手机一天忙到晚,夜里熄灯了,她的手机还亮着,医生、护士以为她失眠,提醒她不要熬夜。她觉得帮助别人能让自己暂时屏蔽对疾病的恐惧,照常做志愿者,只是把微信名改成了“李小熊生病中回复慢”。

  全家人里,母亲赢了“比赛”,最早结束隔离,回到空荡的家中。3月1日,李小熊也出院回家了。家里养了10年的宠物狗兴奋得几乎要跳到她的头上。父亲最近一次核酸检测结果已是阴性,预计不久将出院。

  关心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关心我们

  “人家问我为什么一直坚持做志愿者,没有办法,事情一直找上门来,你不可能不理。”李小熊说,她从不会对求助的人说“我不知道”“我没办法”。“别人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只要通了说一句‘你好’,他们觉得就有希望。”

  不需要任何机构给志愿者发荣誉证书,车队成员拿着厚厚一沓白色单子说,“这就是我们的荣誉证书。”那是每次运送物资后,接收单位开的接收函,李小熊曾在一天晒出17张单子,报告“已送达”。

  “后来不发了,有的人把我们的图偷走,PS上自己的logo(图标),到处搞募捐。”她不喜欢那种拉拉横幅、喊喊口号、拍拍漂亮视频的“志愿者”。

  有时跑得远,来回上百公里,别人送给志愿者加油卡,他们把卡留给120,“既然从疫情开始没收过钱,以后也不会收。”

  车队成员开玩笑说,志愿者收了钱还叫志愿者吗?那叫上班。

  他们顶多会吃医院送的热乎饭,有时厨师下班了,专程回来给他们做,这让他们觉得,“关心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关心我们”。

  帮社区的老人跑腿买药时,药店老板往他们兜里塞过酒精。车队没地方洗车,清洗店主动帮忙消毒。疫情发生初期,有人给志愿者捐防护服,他们听说一家医院所剩不多,便送了过去。两名医生拿出几套给他们,志愿者不收,发动车子离开,医生在后面追,从车窗里扔了进去。

  还有外地人在网上看到李小熊的联系方式,也转去捐款,托她帮忙买物资捐给医院。让她惊讶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她的真实性,没有人怕她骗钱,“每个人都很信任我,这种东西挺难能可贵的”。

  但到了后期,一些运输公司明明收了钱,还利用免费的志愿者送物资。接收方的态度开始变得不客气。还有人会冒充医护人员搭车,只是为了去见女友或者去购物。有时好不容易把物资送到了地方,对方又说不要了,“我已经睡了,明天再送过来”。“像我们欠他们似的。”李小熊说。

  随着媒体的报道,关于李小熊本人的流言也多了起来,说她作秀,说她是为了出名,“那么多志愿者,怎么就火了她?”

  李小熊哭过,夜里睡不着觉,害怕给车队带来坏名声。有一天,车队送完货,把车停在路边,开会分配任务,队友说“以后有任何事情坦白跟我们讲,我们好知道如何维护你”。“我当时就哭了呀,我还以为他们会怪我。”

  做了志愿者后,李小熊开始理解很多东西,比如人性本善,比如医患关系。疫情开始时,许多病人住不上院,大闹医院,觉得医护人员工作效率太低。“其实医生也痛苦,他们也无能为力。”李小熊接触之后才理解,在朋友圈发表了感想,很多医生和护士对她说“谢谢”。

  之前,李小熊的微信名叫“少女熊”,她扎“丸子头”,爱逛游乐场和动物园,喜欢粉色,家里有很多玩具熊。她爱美,就算做志愿者忙得灰头土脸,也要画画眉毛。她有一件粉色的防护服,心口画了只熊,是一位新朋友为她画的。有人说“疫情期间还有心思打扮”,她不以为然,“我努力又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做善事也要光鲜亮丽地去做。”

  她没想过会认识这么多人,“疫情结束后,很多人就会把我删了”。几天前,一个女孩突然在微信上联系她,她不记得对方是谁。女孩告诉她,“封城”那晚,她的朋友胃出血吐了血,是志愿者半夜把人送去医院。

  “我以为没人记得他们(指志愿者)是谁,事实上一定会有的,做得够多,总会有的。”李小熊说。(记者 杨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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